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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天台上的风

杀人漫画 29 分钟阅读 2026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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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任凭风拂过面庞,冲刷积压在脑海中的焦虑与疲惫。他站在出版社大楼的天台上——那道从未上锁的消防楼梯,是他偷偷溜上来的唯一通道。

父亲离世后,Kay递交了辞呈。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收到了Asura的邮件。邮件中的内容仿佛是过往每一道考验的最终答案,那个提议让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亲手终结这一切,连同自己,连同那个在黑暗中嬉戏作乐、等待大放异彩的连环杀手Nekros。待漫画的最终话发布之后,一切都将画上句号。

最后一话的内容在网络上疯传之际,Kay收拾好必要的行李,静候时机。他将那间四方小屋里的杂物清理一空,房间空旷得令人恍惚。工作桌上那张宝丽来照片被小心收进了钱夹。

他没有忘记向那只陪伴多年的胖猫道别,祝愿它此后能过上好日子,或者遇到一个愿意将它拥入怀中的人,不再做一只流浪猫。

“唉……”

认识Phat警督之后,他那浑浑噩噩度日的生命终于有了些许意义。尽管一切事端皆起于他笔下的故事,Phat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责难,从未说过Nekros连环杀人案的发生是他的过错。无数次他濒临崩溃、自我定罪,是Phat的那双手将他从深渊中拉回,让他重新相信——自己并非凶手。

Kay从不相信正义这回事,因为他这一生中,正义从未站在他这一边。司法体系的腐朽让他多次选择对私刑坐视旁观,甚至暗暗认同那些由不知名之人在社会中擅自执行的审判。然而当有一天,这一切降临到他自己头上、降临到他创作的漫画上时,曾经的快意逐渐化为恐惧与疑虑。独自与之抗争的日子,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心智。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有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起初一切充满压迫感,但随着彼此慢慢理解,有Phat警督陪伴在侧、共同寻找出路,至少让他在黑暗中窥见了一线光亮。

正因如此,Kay无法再将这无解的重担推给对方,更不愿让Phat继续拿命去冒险。这件事的唯一出路只有他自己——他是起因,也将是亲手终结一切的人。

他双臂撑在天台护栏上,将脸埋入臂弯,沿着那些线条在脑中推演着局势。崇拜他的凶手会严格按照Mr.Kill所绘的剧情推进一切,因为那个人渴望得到他的认可。既然如此,早已铺设好的蓝图即将启动。

Kay用指尖轻叩栏杆,闭目深吸一口气,直到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附着一个直播链接。

叮铃铃……

一切正在开始……

很快就会结束了……

在交通警察的指挥中心内,数十块屏幕同步显示着各路段的监控画面。Phat挺身而立,目光在屏幕间来回扫视,搜寻着唯一的妹妹的车——三十分钟前,Praew带着Chaiwat叔叔离开了家,去向不明。他高大的身躯双臂环胸,与在场每一位警员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那辆!找到了!”

“转向城外方向,118号摄像头。”

大屏幕随着捕捉到Praew车辆动态的摄像头依次切换。身为兄长,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逐渐转为恐惧——对尚未发生之事的恐惧。Phat竭力寻找理由来反驳脑中那个指控妹妹正将最后一名受害者送往刑场的念头,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力的反驳。

自从Praew参与制作Nekros案件的新闻内容,再加上有Than这样的上司在幕后操控,那个曾经只是粉丝的女孩,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掌握受害者信息、被凶手利用为杀人蓝图一部分的关键人物。

Phat在巨大的压力下死死盯着屏幕。Praew的车驶出了监控范围,全力配合的交警们纷纷帮忙搜索消失在路线上的那辆车。他每看到一辆外形相似的车驶过屏幕,心跳便猛地加速,同时祈祷着那个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能在一切失控之前被接起。

城郊废弃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四周被枝杈横生的大树层层遮蔽,连月光最微弱的余晖都无法从窗缝渗入室内。这片空旷场地唯一的光源,是为筹备最后一名受害者的终幕而提前布置好的灯光——那是Nekros连环杀人案的最终篇章。

一名中年男子的高大身躯被绑缚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被绳索紧紧缠绕,勒出道道红痕。他的头低垂在胸口,缓缓挣动,药效虽已过去数小时,余力犹存。

视线模糊不清,眼睑不断眨动试图聚焦前方的景象,却发现站在面前双臂环胸之人不是别人——竟是自己唯一的侄女。

“小……Praew?”

“……”

“Praew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叔叔?”

她秀眉紧蹙,满眼困惑地环顾四周。气氛令人窒息,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弥散在整个空间。高耸的天花板回荡着穿过锈蚀铁架的风声,空旷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如无形巨掌般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叔叔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叔叔觉得你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误会。”

?!

“Praew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新角色的出现令这位警官瞳孔骤缩。Chaiwat对来人的面孔再熟悉不过——在那些分析当红杀人案件的新闻节目中频繁亮相的脸。那桩凶手依据受害者的罪行、仿照知名漫画布局、以私刑处决而不顾司法争议、更不惧法律的案件。

“你……你!?”

“Praew请求我先给她叔叔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说吧,当着我们两个的面——你都犯下了什么罪。”

“……”

Than手持武器缓步走来——根据案件卷宗的认定,那正是杀害每一名受害者所用的凶器。一柄大小趁手的铁锤紧握在他手中,银色锤面在灯光下闪烁,反光刺入Chaiwat的眼睛,逼得他不得不别过脸去。

“但如果你仍然选择撒谎……恐怕这个机会就白白浪费了。”

Than满脸笑意,那笑容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令人毛骨悚然。他停在Praew身旁,一言不发的她如雕塑般伫立。Chaiwat吓得浑身颤抖,Than暗自发笑,但Chaiwat根本无暇顾及,因为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是说服侄女倒向自己。

“Praew,你是被他洗脑了。Praew你现在完全搞错了,哎哟!!!”

沉重的金属猛然砸在他手上,撞击声与剧痛同时炸开,仿佛指骨碎裂。Chaiwat痛苦地哀嚎,疼痛渗透到每一根神经末梢。Than依旧亲力亲为地掌控着一切,如同一位导演。而Praew纹丝不动,即便恩人正在自己面前被折磨得几近崩溃。Chaiwat咬紧牙关,强忍着虚弱,直视前方。

“小……Praew……”

Than从旅行箱中取出器材,有条不紊地摆放整齐——刚惩罚过那个厚颜无耻的说谎者的手尚带余温。数码相机架上三脚架,数据线连接至手机,准备将画面信号传输到远端。

Than仿佛在游乐场中尽情奔跑,抑制不住的欢欣溢于言表,时不时还哼起小曲——因为一切正完美地遵循着他心中“神明”所创造的蓝图。

就在他忙于调试设备、未曾留意之际,Chaiwat趁隙将往事一五一十地讲给Praew听,寄望侄女能回心转意。

“叔叔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咱们这个家……”

“……”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白得来的,任何事都需要交换条件。”

咆哮与怒骂声响彻整栋房屋。同胞兄弟面对面站着,恶言相向,全然不顾这些话语会在手足之情上留下怎样的裂痕。警校毕业的兄长Phapha-phat[注]怒不可遏——弟弟Chaiwat竟然插手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件的证据。尽管Chaiwat声称出于好意,但令关键线索出现偏差,无异于蓄意干预,让本已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

“哥你必须终止这个案子!忘掉它!让它过去,别再挖了!!”

“我在做正确的事,Chaiwat。该收手的人是你。”

“……”

“我绝不会向不公低头。”

Chaiwat攥紧拳头。压抑已久的怒意化作不经思量便脱口而出的话语。坚守立场固然值得尊重,但这份坚定可能摧毁的不仅仅是Phapha-phat的人生——还有整个家庭,Chaiwat自己的前途,以及更高层面的仕途……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正在做的事,会毁了我们这个家。”

“……”

“住手吧,趁我还忍得住。”

“那是你自己的事。”

Phapha-phat转身离去,头也不回。那成了兄弟俩最后一次交谈——在一场车祸永远夺走Phapha-phat夫妇的生命之前。事后,所有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证据被归咎于Phapha-phat滥用职权为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犯罪者开脱,只因再无确凿证据可循。这场悲剧点燃了无数被逼至绝境的受害者的怒火,也成为烙印在Chaiwat怀中两个孩子身上的原罪。

年幼的孩子已懂得发生了什么。泪流满面的小脸靠在叔叔肩头,而火焰正吞噬着那个留下伤口却未留下药方的至亲。那道伤口从未愈合,反而化为永远铭刻在两个孩子心中的疤痕……

此前,Phat一直守在交通警察的监控室等待消息,足足一个小时过去,毫无进展。他抽身出来,是因为手机定位信号显示Praew在公寓。然而赶到时,只有妹妹那部名贵手机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人影全无。他坐下来双手抱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越是拼命追寻Praew的下落,就越像在倒退。还有Kay,也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系。

他走投无路。脑子并非一片空白,恰恰相反——混乱不堪、毫无头绪。没有任何线索指向答案。黑暗一寸寸爬来,蚕食着他焦灼的心。

“唉……”

叮铃铃……

手机提示音响起。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带一个链接,指向某种直播。Phat盯着屏幕犹豫片刻,最终点了进去。

他皱起眉头,将脸凑近屏幕。画面中是一间宽敞的毛坯房,蛛网遍布,垃圾满地。房间正中有一个身形眼熟的年轻女子背对镜头站立,而她面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中年男子,被绑在椅子上,正神色凝重地解释着什么。

“Chaiwat叔叔。”

“……”

“Praew?”

镜头角度切换,两人的侧脸清晰可见。画面偶有卡顿,但Chaiwat的声音仍然听得分明。父亲与叔叔之间的那段过往,是Phat从未知晓的。Chaiwat口中的真相,似乎正在为父亲洗去污名,却将告白者自己越缠越紧。他只能紧握双拳,任由那些忏悔之词在脑中反复回响。

屏幕左上角闪烁的直播标识表明目前尚无危险发生,但谁也无法保证这种僵持还能维持多久。Phat准备出发——哪怕漫无方向,也好过原地等待,因为每浪费一秒,Praew都可能被带得更远。而他胸中对叔叔所作所为的怒火,也正在蓄势待发。

他将手机信息转发给Din去追踪定位。恰在此时,他拨打了一整天而无人应答的那个号码,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

“Kay!”

“警督先生也收到那个直播链接了,对吗?”

沙哑的嗓音以反问代替回答。Phat一愣——他以为自己是唯一收到消息的人,而这更加令他不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还有很多人收到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Praew作为在场参与者的面孔。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Kay仿佛洞悉他的忧虑,主动开口:

“只发给了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

“这是The Final Invitation——通往刑场的邀请函……”

“……”

“它要让我和警督先生,成为这一话终幕的见证人。”

Phat艰难地咽下口水,冷汗沿着脸颊淌下。他不愿去想最坏的可能性,但正因如此,他必须赶到现场,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阻止它。

“我知道Praew在哪里。”

“你现在在哪?”

“……”

“Kay……帮帮我,好吗……”

“……”

“……拜托。”

“来出版社楼下接我。”

这出戏的幕布尚未落下。直播仍在继续。Chaiwat泣不成声,当着侄女的面坦白了一切,而Praew的沉默令人无从猜测她内心的想法。

“叔叔之所以放任你们的父亲去死……是为了保住Phat和你的命。”

“……”

“那是上面的命令。当时谁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颤抖的声线竭力让对方理解那些失去的、是为了换取某些留存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字字句句满是委屈,仿佛身不由己,仿佛被迫走上了一条并不情愿的路。他眼中虽映着愧疚,Praew却不予接受——因为那不是羞耻,而是自私。叔叔任由父亲独自背负罪名,而父亲却是一个至死不向权势屈膝的警察,不像Chaiwat叔叔那样向它俯首称臣。

“所以叔叔才要设局杀害Nop副队长和Kitti警督,对吗?”

“……”

“为了掩盖自己犯下的罪,藏住自己的肮脏。”

“Praew。”

那副进退两难的表情便是最清楚的回答——Chaiwat的确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下属。为了不让任何人追溯到源头,为了不让自己的罪行暴露于世。

“好了各位观众……看来这忏悔只能到此为止了。”

Than将镜头转向自己,慢慢绽开笑容直至笑满全脸,然后以一种兴奋得近乎主持人宣布收场般的语气开口:

“我耐心地把他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

“……”

“因为我要找出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而现在,各位应该和我一样,都知道答案了吧?”

“……”

“现在,最终话的舞台已经准备就绪。”

话音刚落,镜头骤然切断。Than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消失,原本明朗的面容变得冰冷。高瘦的身影走到Praew身旁,而Praew已无法承受叔叔竟卑劣至此的真相,任由强忍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望着Chaiwat,眼中不含一丝怜悯。Than揽过她单薄的肩膀,轻声安慰。

“Praew听我说……杀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有罪恶感。”

“Praew别听他的!Praew!”

“闭嘴!!!”

啪——!

反手掌掴打在脸颊上,被绑缚之人的头颅随力道猛地偏转,椅子摇晃着差点翻倒。Chaiwat浑身颤抖,既出于恐惧,也出于被凌辱的愤怒。他将嘴中的血腥味咽下,抬起涨红的脸望向侄女——此刻Than高大的身躯挡在前方,令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Than拥住Praew,凭借身高优势将她的视线完全隔绝,然后接续方才被打断的话:

“杀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有罪恶感……不要把他们当人看,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比畜生还不如。”

“……”

“明白了吗?”

用力的点头唤醒了Than嘴角隐藏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Praew的背——力道不重,却足以唤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彼此许下的承诺。与此同时,车前灯的光芒从建筑外射入眼帘。

“开始吧……客人好像到了。”

Than离开Praew,走向Chaiwat。叔侄二人困惑的眼神,与即将抵达的“受邀嘉宾”,令局势骤然升温——必须赶在大戏开演之前。

“Praew……叔叔接受你的裁决。如果你要叔叔死,叔叔不会拒绝。”

“呜……”

“叔叔想让你知道——”

话未说完,侄女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高高扬起准备砸下。中年男子紧闭双眼迎接冲击——然而那块砖并非落向他,而是狠狠砸在了Than的头上,将他击倒在地。

“哎哟!!!”

殷红的鲜血涌出,Than捂着伤口发出含混的惨叫。Praew飞奔过去解开绑缚叔叔的绳索。

“死……死得太便宜你了!以你对爸爸做的事来说……你必须活着,活着来承担你的罪!!”

“小……Praew。”

Chaiwat的注意力全被Praew的话吸引,而Praew自己也只顾低头解绳。两人都未察觉满脸鲜血的Than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身影投下阴影,遮住了日光灯。那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这不是Praew所认识的Than,而是真正的Nekros,正准备执行审判,再不在乎面前的女孩选择站在哪一边。

“真是浪费时间。”

咚——!!

Praew倒在了地上。锤子的末端精准击中后颈,Chaiwat同样遭了殃——连人带椅被拖着沿走廊拽向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刑场。Than用舌尖舔去从头顶淌至嘴唇的血珠,双目凝视着前方漆黑一片的通道,满腔怨恨。

终于到了为这拖延已久的故事落幕的时刻。终于到了清算所有债务的时刻……

“哼。”

引擎在废弃大楼前熄灭。这条僻静小巷被密林环绕,Kay一路沉默,自从在导航应用上设定目的地之后便未再开口。Phat也选择不问,任凭沉默如深海暗流般涌动——尽管心中急如烈焰。

“我只知道是这里,但不确定具体位置。”

“那就分头找。发现什么立刻打给我。”

“好。”

“……”

“警督先生也一样,发现什么就马上打给我。”

Phat点点头,将车上备用的手电筒递给Kay,随即朝大楼左翼走去。虽然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但四周的寂静让对方的脚步声依然清晰回荡。Phat穿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间直至通往二楼的楼梯。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这片区域时,一扇被解了门闩、微微敞开的房门吸引了他的目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握紧手枪,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门把手——上面赫然是一抹尚未干涸的新鲜血迹。他拧紧眉头,缓缓靠近,用脚尖将门推开。

“……”

“Praew!”

他丢下一切,将妹妹的身体揽入怀中。仔细检查全身,确认没有外伤,脉搏跳动正常,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手电筒照向她的眼睑,他一边轻轻摇晃她的身体,一边轻拍她的脸颊。

“Praew……”

“……嗯。”

“Praew,是哥!”

不多时,消散的意识渐渐回笼。虚弱的身体缓缓挪动,Praew在哥哥的怀中呆愣许久,仍然头昏脑涨、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之前的记忆才一幕幕浮上心头。

“哥,是我把叔叔带来交给老板的……不对,他就是Nekros。”

“是Than,对吧?”

Praew点头,眼中满是自责——直到事情发展到接近尾声时才幡然醒悟。她没有先听叔叔的解释,而是毫不质疑地服从了Than的指令,全然不顾自己已沦为帮凶,最终的下场恐怕与Kim别无二致。等到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大错,已是被兄长拥入怀中的这一刻。

“我本来想阻止的,想带叔叔出去接受法律制裁……可、可是——”

“他在哪?在这里吗?那个混蛋。”

“……二楼大厅。”

Kay沿着阶梯登上二层,一扇巨大的房门出现在眼前,似乎占据了整层楼的空间。手电筒照上精雕细刻的木门框,门楣上方挂着会议室的编号牌。脚下的地毯虽已破旧残缺,却仍依稀可见往昔的奢华。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口,确认气味的源头来自室内。

纤长的手推开这扇因年久而与地面摩擦作响的旧门。门停住了,没有弹回——但Kay无暇在意,因为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立刻明白:这就是他笔下所绘的“罪恶丰碑”。

宽敞华丽的大会议室正中,Chaiwat——警监Chaiwat·Trikhana-wut——昏迷不醒地被绑在椅子上。而那位自封的审判者只回头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继续摆弄油桶——那便是刺鼻气味的来源。

Than将汽油浇在Chaiwat身上,任其淌遍全身,渗入地毯,蔓延至四周。墙边悬挂的霓虹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那张满是鲜血的脸,而Than却连抬手擦拭一下都不屑。

“我原本是相信Praew的,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

“跟小孩合作就是这样。算了,反正 The show must go on,对吧——大先生?”

Kay伫立不动,浑身却冰冷刺骨。握着手电筒的手被汗水浸湿,双腿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用了整整一分钟。

“你应该把这件事交给警方处理。”

“嘁……警方?”

“我……我相信Phat能处理好。让它以正当的方式收场。”

“那你又何必画出最终话呢——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让警方来处理的话?”

Kay语塞。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每一次,仅仅是被复仇的冲动攫住的那一瞬,他便不加克制地将一切倾泻在笔尖,直到后果摆在眼前才追悔莫及。

“……”

“你画了它,是因为你没有胆量亲手将它变成现实。你盼着我来帮你,让漫画里的故事得以完美呈现。”

“……”

“大先生,我啊……才是你笔下真正的造物。”

“Than,够了。”

“……不如先看看吧——你亲手写下的结局,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看完再决定,我是不是真的该停下来。”

Than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在视线高度点燃。狰狞的笑容扭曲在脸上,他已全然不在乎他所信仰的创造者此刻瞪大双眼、因即将发生的一切而惊恐万状。

砰!!!

枪声震耳。子弹射入Than的手掌,鲜血飞溅。打火机弹飞落地,滚过浸透了汽油的地毯,停在Chaiwat脚边。万幸,微弱的火苗在引燃之前的一瞬便已熄灭。Phat和Praew的出现令Than瘫倒在地,他痛苦地呻吟着,双手紧捂伤口,挣扎着爬到Chaiwat的椅子后面躲避。

Phat放下枪,兄妹二人迅速冲到Kay身旁,目光扫过他的伤势和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被一声由痛苦呻吟转为颤抖的嗓音拉回注意力。

“人……都齐了呢……那个踩在我们父母尸骨上享尽荣华的老东西的受害者们。”

“……”

“这二十年来,社会对他顶礼膜拜,法律为他保驾护航。而你的父亲只能躺成植物人,你们的父母被下令灭口,我的父母选择上吊自尽——就跟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中的许多受害者一样。”

“……”

“看看他。看看他啊……这对我们公平吗?”

沉默即是回答——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与司法体系的不公进行着无望的抗争。无人为那些失去的一切负责,获利者依旧以受害者的血泪浇灌自己的锦衣玉食。

“但杀了他们,爸妈不会回来,谁也不会回来。只会让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恶鬼。”

“哈哈。”

Kay僵住了——他试图唤醒理智,换来的却是一声嘲笑。一张浸满鲜血的脸从椅子后探出,眼中满是对Kay这番话的讥讽。

“我就是恶鬼?”

“……”

“大先生,我不是恶鬼……我只是甘愿做一个恶人,甘愿双手沾满鲜血,来替我们所有人讨回公道——那个从来没有任何人愿意伸出援手的公道。”

“……”

“但现在我们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忙了……因为我们所有人,将一起终结这一切。”

哗啦——!

Chaiwat高大的身躯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先前被侄女解开的绳索给了他行动的余地,他凭借残存的力气——被击昏后的眩晕尚未消退——转身扑向Than,以体力优势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叔叔!!”

“放……放开!”

“不愧是终幕,乱成一锅粥……这故事到最后一场戏还真是精彩到底。”

Than弯腰捡起落地的打火机——与此同时,Phat的枪口正对准他的方向。Than毫不理会Chaiwat用自己当挡箭牌时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也不在乎Chaiwat拼命呼喊侄子的名字。那副模样在旁人眼中只显得可悲。

“Pha……Phat。”

“我手中的是正义,而你手中的是法律。”

“……”

“如果今天警督先生杀了我、带你叔叔离开,一切就会如他所愿……Nop副队长已经死了,Kitti警督也死了。”

Phat握枪的手愈发收紧。提及Nop,那道心中的旧伤便会引燃怒火。Kay的目光在Phat手中的枪与Than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死里逃生的Chaiwat将会回去扮演被冤枉的英雄,因为再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他钉死……对吧,警督先生?”

哗啦!!

Phat的眼神开始动摇。就在同一瞬间,Chaiwat扣住Than翻身将他摔在地上。打火机再度熄灭,这一次弹飞到了Kay脚边。

Than在Chaiwat用脚碾压他那被子弹贯穿的手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Chaiwat将从被俘至今积蓄的所有怨恨,全部灌注在那只锃亮的皮鞋上,狠狠踹向对方的腹部。

“你就想这样报复我?你以为这个世界是靠什么运转的!?”

“……”

“靠你那蠢得可笑的所谓正义吗……这个世界靠的是权力!你这废物败类!呸!!!”

Phat和Praew呆立当场。抚养他们长大的那个人口中吐出的话语,才是真正的恶鬼。曾经敬爱的叔叔正以比凶手更加残忍的方式施暴。Than意识尚存但无力自救,只能瘫在Chaiwat脚下。

“看清楚了,Phat!”

“……”

“看清楚——自以为能凌驾于权力之上的蠢货的下场……跟你爸一模一样。”

“叔叔……”

“我费尽心血为你们营造的太平世界,你们却亲手毁了它。是你们逼我杀人的……”

砰!!!

Kay的目光从未离开过Phat哪怕一秒。因此当Phat扣下扳机、试图射杀藏在至亲躯壳中的恶魔时,不愿让Phat再背负更多污点的Kay挺身挡在了子弹前方。

高大的身影倒下,双手捂住腹部的伤口。Praew的尖叫声无法唤回扣动扳机之人的神志。混乱在一瞬间爆发——Phat甚至来不及收枪。Kay强撑着站稳,另一只没有捂伤口的手中,赫然闪烁着从地上暗中拾起的打火机的火光。

Chaiwat举起的手臂缓缓放下,大脑跟不上眼前的变故。但当他的余光瞥见Kay手中的火焰时,他迈步就要逃跑——却被趴在地上的Than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住了脚踝。

“Kay哥!”

“Kay!!”

Kay举起打火机,与视线平齐。那一小簇火焰却成了令所有人无法动弹的武器。兄妹俩在意识到只要踏出一步这间会议室便将发生什么之后,双双僵住了脚步。

“别过来。”

“……”

“别过来。警督先生不要再沾染这件事了。”

“Kay,别这样……求你。”

“我不会让警督先生因为这件事受罪、被世人指指点点。……就当是对你一直以来待我好的报答吧。”

噗——!

火焰腾起,浸透汽油的地毯瞬间成为上等燃料。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喊的是他的名字,也有Chaiwat拼命挣脱Than纠缠的动静。火墙在Kay与Phat之间竖起一道屏障,Phat焦急万分的脸清晰可见。他试图穿越灼人的热浪,却找不到任何一条接近对方的路径。

Than听到的最后一声巨响,是身后房梁坍塌的震天轰鸣。烈焰吞噬了他匍匐在地的躯体,他尖叫着松开钳制Chaiwat双腿的手——那是痛苦使然。然而他映着火光的双眼,满溢的却是幸福;他的嘴角,挂着笑容。

他的信仰犹如一股清流,会将这次死亡洗涤为献祭般的崇高。Than的脑海中闪过Nekros漫画的最终画面——一切正如他所愿,正如Mr.Kill所创造的那样:烈焰翻涌,痛苦的哀号回荡。尽管他未能亲眼看到最后一只恶魔的死相,但在断气之前,他的神明已经目睹了他的虔诚——这已足够。

“美……”

“美极了……大先生……”

橘色的火焰如黄昏时分的落日般映入瞳孔,在那份壮美之下,是正在吞噬一切的毁灭之力……他微笑了。不是每天早上出门前那种勉强挤出的笑容,这一次,是一种释然的微笑——像一个终于挣脱枷锁的人。

“Kay!!!”

“我从来没想过正义是真实存在的……直到遇见了警督先生。”

“……”

“警督先生让我相信了司法,相信了法律,相信了你。”

Phat举手挡住飞溅的火星,隔着火帘凝望着Kay。灼热的气浪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让我在独自面对最黑暗的时刻时,不再觉得孤独。”

“Kay!!你要做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

巨大的建筑在烈焰的侵蚀下龟裂崩塌。舞台上方的混凝土横梁在四周木质框架燃烧殆尽后摇摇欲坠。

“Kay,出来!!!”

“答应我,今后的日子……警督先生会好好照顾自己……”

“……”

“会保护无辜的人,不让他们沦为牺牲品,不让他们像我和我爸一样当替罪羊。”

“Kay!!!”

“答应我好吗……至少让我觉得,我所做的这一切没有白费。”

烈焰的光芒刺目灼眼,热浪灼烧着肌肤,几乎无法忍受。Phat眯起已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拼命搜寻那个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Than的哀嚎与建筑即将崩塌的巨响交织在一起。他拼尽全力喊着那个名字——喊到嗓音沙哑、喊到妹妹不得不死死拖住他,因为火墙已逼近到咫尺之遥。

“哥!!!”

“……”

“走吧!我们待不下去了!!”

!!!

“啊——!!!”

“叔叔!!!!”

Chaiwat从火海中冲了出来。烈焰烧灼了他部分皮肤和衣物,他一边嘶吼一边扯去燃烧的衣服。Phat将自己的夹克披在他身上。左臂上的新鲜伤口灼热发烫,皮肤红肿成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我们必须走了!现在就走!!!”

“可是Kay……”

“哥,没有时间了。”

Praew的话将他从火墙后还会有人出现的幻想中拽了回来。Phat任泪水滑落——不知是因为远去的人,还是因为如微波炉般炙烤全身的高温。他们拼尽全力冲出旧楼,身后传来建筑断裂坠落的轰响,二楼的火势迅速蔓延至底层。

Phat恍若失魂。双腿不曾停歇,脑海却定格在那个转身远去的背影——那声音仍盘桓在耳畔,连同最后的微笑,以及他尚未来得及应允的承诺……

轰——!!!!

他脱力瘫坐在地。Chaiwat因灼伤——远不止手臂那一处——仍在痛苦地叫喊。Praew正在拨打报警电话。而Phat默默注视着那座正在坍塌为废墟的建筑——几乎看不出它曾是一栋价值连城的豪华大楼。从二楼起始的大火此刻已吞噬了每一个角落。这场毁灭让他不禁想起当初建造这栋楼的人所犯下的一切——那是烙印在他们家族身上的耻辱,尽管他们从未犯过任何罪。

大楼正中矗立的公司标牌坠入火海,在他眼前化为灰烬。它曾写着“泰国投资信贷机构”——那是多少家庭破碎的根源,是灾难蔓延直至酿成悲剧的起点,是一切事件和一切相遇的开端。一个他至死也无法从心底抹去的起点……

大火如暴风般肆虐了数个小时后终于平息。Phat将Praew和Chaiwat送上了救护车。而他自己留在原地,等待鉴证人员和法医的勘查报告——在确认部分建筑结构仍足够牢固、可以上到起火楼层之后。

Phat喝完整瓶矿泉水,独自静静环顾四周。辖区警督告知他将被传唤录口供,他表示全力配合,以此换取信息。没过多久,辖区办案警督从大楼内走了出来,带回了一个令Phat沉默许久的确认结果。

“我的团队已经检查了所有可进入的区域,Phat警督。”

“……”

“二楼现场只发现了一具遗体。虽然已严重烧焦,但从残存衣物碎片来看,与你描述的死者衣着吻合。死者是Than·Thawikorn。”

“没有发现其他人,对吗?”

“是的……只有一具遗体。现场未发现Chankhacha(Kay)。”

“谢谢。”

“审讯事宜我之后电话通知你。先告辞了。”

Phat以空洞的目光注视着那片断壁残垣。目送着白布裹覆的遗体被抬走——连环杀手Nekros,Than,就此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意味着他以无数代价换来的、甚至付出了惨痛牺牲的案件即将画上句号。然而那个与他并肩走过一切的人,本该站在他身旁共同听到这个消息,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此后他该怎么办……该如何处理心中这份悬而未决的情感。能否跨过悲伤、困惑与挥之不去的焦虑。是按照对方的请求好好活下去,还是带着这满腔复杂的感受继续走下去……

Chaiwat——“从Nekros凶手手中奇迹生还的无辜警官”——的新闻铺天盖地。经证实,连环杀手Nekros的真实身份竟是凭分析Nekros杀人案而声名鹊起的新闻公司老板Than。这一消息在全国引发轩然大波。

众多媒体盛赞这位知名警官不惜以身犯险、直面凶手。而社会的另一面——那些曾将Nekros连环杀手奉为英雄的人——此刻纷纷转而咒骂,认为这是罪有应得,因为Than最终将屠刀挥向了无辜之人,而非像此前那些罪有应得的受害者。

时过境迁,轰动一时的凶案新闻渐渐沉寂。最后一页卷宗回到了第一任主办侦查官手中。Phat警督逐字逐句地读着,反复读着每一行文字,最终落笔签名——承认案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凶手已死,无法再将其绳之以法。

“整理好后发消息告诉我。”

“是,警督。”

Din接过卷宗离开,留下Phat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满心挫败……

再过几天,Chaiwat便将就任警察总监一职,正如他一直以来所盼望的那样。在过去数月里,Phat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Than那天说的话是对的。Chaiwat成了“清白之人”,所有指向他的证据统统消失。唯一能证明此人有多卑劣的,只有Phat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些,然而他从过去的经历中学到——没有确凿证据,言语不过是一缕轻烟。

他尝试追查线索,一次又一次申请重启调查,但每一份申请都被毫无理由地驳回。于是这一次,他原本为申请重查而写的报告,变成了一封深思熟虑后的辞职信。

“……”

叮……

!!!

手机推送弹出一封邮件。Phat飞速点开——因为发件人的名字,正是两个月前从他生命中消失的那个人。日期清楚地显示邮件是刚刚才发送的。这意味着Kay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而且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在Chaiwat一事上已走投无路。

“这是……”

六位数密码,附带银行名称和分行地址。他瞬间明白——那是一个保险箱的密码,Kay一定是租下了它,用来藏匿某些东西。

Phat冲出警局直奔目的地。将保险箱编号交给银行职员后获准进入。他按照Kay提供的密码打开箱门,取出里面所有的文件资料,火速赶回公寓。

存储卡插入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名为“消失的三天”的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以每位受害者姓名命名的视频文件。除了受害者的声音之外,另一个清晰传出的声音属于Than——那个葬身火海的Nekros凶手。

Than不仅按照漫画的剧情折磨受害者,更逼迫他们在镜头前吐露与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相关的一切证据。

每一名受害者都交代了资金流向、舞弊手段,甚至包括谁被下令“处理”——而下达命令的人,正是凌驾于他们之上的Chaiwat·Trikhana-wut警监。

“……”

最后一个文件的主角是Chot——泰国投资信贷机构的首席会计师。他满脸惊恐地望着手持利刃的Than,双手合十贴胸,将Chaiwat指使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和盘托出。Chot不仅为求活命而知无不言,甚至将秘密账簿和所有非法转账记录的藏匿地点一并告知了Than。然而这并未能救他一命……这位掌握核心财务机密的人最终还是断了气——但在死前,他已将全部信息移交给了Than。

而现在,这些信息就摆在Phat面前。那张存储卡大半空间都被这些文件占满——证据详尽到足以将他的叔叔牢牢钉死,再无脱罪可能。

“谢谢你……”

“……”

“剩下的,我来。”

Phat对着空气道了一声谢——尽管他多么想当面感谢那个拒绝接受任何联络的人。

他将存储卡紧握在掌心。这就是他对抗暗权、揭露全部真相、将真正的罪魁祸首拖入法律程序的武器——一如它本应被执行的那样……

新任警察总监的新闻发布会隆重举行。高级官员与来自各界的花篮挤满了现场,纷纷向Chaiwat表示祝贺。记者更是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今天的主角身上那场大火留下的疤痕被制服长袖遮掩至手腕,他笑容满面地迎接宾客,等待正式发言的时刻——他于当天上午刚刚履新。

“时间到了,长官。”

“嗯,谢谢。”

Chaiwat气宇轩昂地登上讲台,快门声与掌声齐鸣。他庄严肃立,行礼致意,随即宣布自己的新头衔。

“大家好。鄙人——警监Chaiwat·Trikhana-wut,国家警察总监——”

!!!

“请允许我打断,总监阁下!!”

他唯一的侄子带着独立调查机构的人员和特别执法人员,穿过记者包围圈走上前来。与此同时,投影幕上的祝贺画面切换为经过核实的新任警察总监非法资金流向图。

会场内外的喧哗声渐渐转向——当人们意识到Chaiwat已不再配站在这个位置上时。

Phat在叔叔面前停下脚步,直视那双满是愤怒与痛心的眼睛。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一切必须依法进行——即便眼前这个人是养育他和妹妹长大的恩人。恩情,不能凌驾于法律和真相之上。

“Phat。”

“对不起,叔叔。但一切都必须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

“……”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呈堂证据。如需律师陪同讯问,你可以提出。”

Phat宣读了逮捕时必须告知嫌疑人的权利声明,特别执法人员随即在数百道目光的见证下为Chaiwat戴上手铐。

“……记住我说的话。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

“所以不管你觉得我做的事有多卑鄙、我撒的谎有多恶劣,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那就是我真的很爱你和Praew。”

Phat依据法律规定被排除在Chaiwat案件之外,以避免偏袒嫌疑。Chaiwat深埋于地毯之下的种种罪行被持续挖出。与此同时,Than的生平也被公之于众——一个在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中遭受灭顶之灾的孩子。

Than的家庭支离破碎。绝望中的少年靠着地下博客上的漫画Nekros活了下来——那些画面点燃了他心中某种东西。从那一天起,他便与自己约定:活下去,等待复仇的那一天到来,亲手揭穿毁掉他一生的人。

然而他没有选择法律途径,而是投向了恶魔的怀抱,与之精心策划,将曾经赋予他力量的漫画化为杀人的蓝图。

因为Than要让自己的行为成为举世瞩目的话题,要让社会对凶手的动机产生追问,要唤醒沉默的民众,让他们不再对不公视而不见,让他们敢于直面、敢于抗争。

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对不公正保持沉默,法律的神圣性便愈加彰显。Chaiwat在舆论浪潮的推动下被迅速审判,判处终身监禁——因为执法者和司法系统在社会的注视下不得不以公正之姿行事。

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被重新立案调查。各方协调推进受害者权益的恢复,那些被冻结多年的赔偿程序在数月之内便告完成。而Phapha-phat——那位曾被扣上污名的警官——也终于被洗清了罪名。新近浮出水面的证据证实:他当年是在竭尽全力揭露真相,而非如过去被诬陷的那般包庇罪犯。

“……”

“……”

Praew将鲜花放在父母的墓前,兄妹俩一起向因坚守信念而离世的双亲鞠躬致敬。他们为曾经相信外界对父亲的指控而深感愧疚。

“爸、妈……对不起,我曾经那样想你们……”

“……”

“现在Phat哥已经替爸爸讨回清白了。从今以后,爸爸和我们的家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了。”

Phat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她边说边泪如雨下。他望着大理石碑上父母的遗照,终于说出了在心底埋藏了二十年的话。

“我……对不起。”

“……”

“以后我会常带着妹妹来看你们。”

“……”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们俩都很好。”

兄妹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在父母墓前默默伫立,不再言语。任泪水冲刷心头多年的误解,怀着一份希望——即便迟了太久,这份心意终能抵达远方的两个人……

Phat望着公寓楼下健身房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旧闻。当Nekros连环杀人案的名字出现时,他不禁蹙眉。案子了结已有一年。之后Chaiwat以洗钱罪及多项罪名被捕。Praew偶尔还会去探望叔叔,而他自己——尚未准备好面对那个人。

妹妹已于年初顺利毕业。可惜她的挚友Prim选择了休学治疗,未能一同领取学位。Prim的状况日渐好转,几近痊愈,只是对当时发生的事仍然毫无记忆。家人们一致决定不再提起她选择遗忘的那些,让那颗小小的心灵得以尽快康复。

每个人都得到了与其行为相应的结果。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最后一名受害者不久前刚收到泰国投资信贷机构案的赔偿。Phat一直在远处默默关注着整个过程,留意着那个从他生命中消失已久的人是否也能得到与其他受害者一样的补偿。

然而Kay的文件至今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无人前来签收那笔巨款。无人现身……

这一年来,Phat在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寻找Kay。去过他曾经工作的出版社,去过他父亲那栋已破败到几乎无法居住的老宅,去过他的公寓——去得太频繁,以至于和保安混得很熟。熟到Kay的房间被清退给新租客时,是他去收回了Kay留下的一些物件……包括那团白色毛球——胖猫被流浪狗追得四处逃窜,虽然一直有公寓里的住户喂养它,但若继续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喵——

“一见面就讨吃的,胖子,嗯?”

它仰起头,一遍又一遍地用脸颊蹭他的腿,眯着眼睛,满是信赖地撒娇讨要早餐——醒来发现主人不在。Phat将猫粮倒进不锈钢碗里,不忘挠挠它那配合角度仰起的下巴。

他决定收养这只猫。至少让它有一个家、有一个主人、有一个真正负责它生命的人。

墙上的时钟提醒他该去洗漱准备出门了。都会警署每天仍有上百件案子报入。Phat警督将每一桩交办的案件处理得井井有条——因为对他而言,经历过去年那桩连环杀人案后,天底下再没有比那更难的事了。

“替我看好家。听到没?”

喵——

Phat没有忘记在出门前吩咐胖猫“值班”。他将车留在停车场,原打算今早坐公交,但因为出门太早、时间充裕,算了算距离便决定步行去上班。

他依旧保持着不慌不忙的清晨节奏。不知哪位同僚这段时间积了什么大德,辖区治安格外太平。他看了看缓缓走向八点钟的指针,又望了望前方的路——此刻城中百万人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汽车鸣笛声与早高峰人群的喧嚣赋予这座城市一种奇异的鲜活感。他从钱夹里抽出纸币,目光微微一颤——那张旧宝丽来照片差点滑落。他用指尖将它按回卡槽,接过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啜了一口。

高大的身影披着那件标志性的牛仔夹克,内搭便装工作服,在等待红灯的人群中格外醒目。很快信号灯由红转绿,上百人踏上黑白相间的斑马线。

Phat目视前方,正在盘算今天的第一件工作该如何着手——忽然,一个刚从面前走过的身影牵住了他的注意力。

!!!

记忆中的那个身高。灰色连帽衫罩住脑袋。衣服背面印着一个仍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的漫画标志——“Nekros”的字样映入眼帘。Phat看不真切,却直觉般无法放任对方从身边走过而不去求证。

他加快脚步追上那个即将没入人海的背影。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臂。那人停下了,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摘下帽兜,露出了阴影下的脸。

“……”

“请问?”

“抱……抱歉,我认错人了。”

又一次,他只能怔怔站在原地,将飞得太远的心绪拉回现实……

尽管他努力告诫自己要如对方所求般好好生活,却始终无法解开心中的某道枷锁。他仍抱着渺茫的希望——藏身于这座大城市某处的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再次与他擦肩而过。

“唉……”

但也许不是这一次。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轻叹一声,正要继续赶路——手机响了。是Praew发来了一个链接。

“这是……”

Nekros漫画的最新一话,发布于将近两小时前。Phat拐进公园,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开始滑动屏幕阅读——全然不顾今天会因此迟到。那熟悉的笔触勾勒出近三十页的内容,讲述的是连环杀手最终接受法律制裁、在自己的罪行面前认输的结局。

以私刑始,以正义的法庭终。

“……”

他读完了……这一话的Nekros不再有受害者,只有善意的告诫——提醒世人在正道上谨慎行事。

读到最后一行,他心中并无波澜,唯有释然。Kay失踪的这一年里,这最终话再次确认了一件事——Kay还活着。而且,他大概已经找到了答案:该如何面对离开那天之后的自己。

Phat决定不走原路回去——今天的上班族比平时拥挤得多。他踏入公园,虽然绕了些远路,但这片开阔的绿地总好过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摩肩接踵。

高大的身影穿着一如往常的装束,外罩牛仔夹克,在慢行道上悠然踱步。目光左右游移,经过一台自动售水机——不远处有一位流浪汉正仰头豪饮着与售水机同品牌的瓶装水。

他经常路过这座公园,却难得从大马路绕进来。四周的景致让他格外新鲜,心想以后或许该找个时间从公寓健身房出来,到户外跑跑步、吹吹风。

再走几个街区就到目的地了。Phat在人行横道信号灯旁停下,纤长的手指按下按钮,退后一步等待灯色切换。

对面一群中学生嬉笑打闹着跑过视线。前方是一面涂鸦墙,看样子是某种公共艺术活动——地上摆满了绘画工具,竖着的牌子邀请创作者前来留下自己的作品。

“……”

然而真正令那双深褐色眼眸凝住的,是一个正背对着他的高挑身影。一双长腿套在运动装里,一件纯黑连帽衫,手中握着一罐喷漆,正在墙面上挥洒。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却不敢确认那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人。Phat站在原地,凝望了很久很久——久到信号灯反复变换了好几轮,久到对方在墙上的创作终于完成。

那人向后退了几步,端详自己的作品——这也让Phat得以看清墙上的图案与文字所承载的意义。

Nekros

The Trust Never Dies

那是Nekros最终话的收束之语。而就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心跳如此剧烈,不仅仅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正在转过身来的那个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

“……”

那不过是平凡的一天。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征兆表明这次重逢会来得如此之快——就在他还在胡思乱想对方近况的几分钟之后。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映在瞳孔中的脸。

清晨的阳光穿过大树和高楼倾泻而下,落在一双睁得大大的漆黑眼眸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比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明朗了许多。微薄的嘴唇微微张开,身体静止不动。

四季轮转了整整一个轮回——自那天他转身离去至今。Phat曾无数次设想过,若有朝一日重逢,自己该作何感受。而此刻真正涌上心头的,不过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肩上所有的重担都被卸下了,只因亲眼看见……Kay还好好的。

他隔着往来穿梭的车流凝望着那张脸,凝望着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睛,一直望到确信——这不是幻觉。

然后,嘴角缓缓漾开一抹微笑。

脚步,向前迈出——

在信号灯变绿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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