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er

01 深夜赶稿人

杀人漫画 25 分钟阅读 2026年4月13日

返回目录

阅读偏好与阅读进度保存在当前设备。

数位笔的笔尖在绘图板上飞速游走,纤细的手微微颤抖,努力握稳笔杆,不让线条偏离轨道。想象力飞速运转,标准尺寸的工作桌上堆满了杂乱的工具,只剩中间一小块空地,勉强容得下一台台式电脑,承载着正在被倾注的故事。屏幕的光映照在一张沁满汗水的脸上,瞳孔中倒映着随手指移动而流转的线条。

急促的呼吸声与左胸下方的器官同频跳动。越是接近终点,笔尖的速度就越快,快到屏幕的刷新几乎跟不上。转椅的轮子自主人踏入梦境世界后便纹丝未动。那颗从未真正沉入深眠的大脑,野心勃勃地添绘着每一根线条,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不在意急躁会招来什么后果,不知道粗心大意将带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直到手肘撞上墨水瓶的那一刻。

瓶子从桌面坠落,碎裂声如雷贯耳,震彻每一根神经。那声音在脑中回荡循环,同时涌现出倒带般的画面——在他倒下入睡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今夜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碎玻璃散落成针尖大小的碎片,黏稠的黑色液体溅满地面,还有……

“嗬——!”

“……”

窗户微启的缝隙中透进自然光,斜射在悬挂于浴室门旁的小镜子上,光线折了个角,径直刺入一双漆黑的眼睛,逼得他不得不抬手遮住脸。这个早晨似乎注定不太友善——空调上的数字明明低于二十五度,身体却把汗逼了出来,浸透了那件旧T恤,仿佛体内的某种机制正在自相矛盾。高个子的主人从梦中醒来,伴随着一种频繁到已成常态的异样症状。他调整呼吸,缓慢地吸气、吐气,双臂撑着硬邦邦的床垫坐起身来,一双好看的手熟练地摸向床头柜上的药瓶。

圆筒状的药瓶盖被拧开,指尖摸出一粒白色胶囊,就着一大口水吞了下去。水喝得太急,顺着嘴角淌下来,弄得满脸都是。手背胡乱一抹,疲惫的身体、涣散的目光,像个失了魂的人,慢慢被药效重新拼凑回来。没过多久,那令人头疼的症状便被精确计算过的剂量暂时压了下去。

苍白的面容,好一阵子没打理的头发毫无造型可言。数月以来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代价,如实地写在那两片乌青的眼底。纤细的手指按下开关,任水流倾泻而出,直到几乎溢出来。黯淡的双眼凝视着洗手台中自己的倒影,像是万念俱灰。直到水漫上了地面,意识才被拉回。他双手掬起低温的冷水泼向脸庞,让沉淀在意识深处的情绪暂时停止运转,将脑中纷繁的思绪暂且搁置,转而去看墙上挂钟的数字——再不到一个小时,就该出门去面对那个四方小屋以外的世界了。

眨了几下眼,拂去模糊视线的水珠,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详够了之后,双手抬起,往两颊上轻轻拍了拍,原本紧抿的薄唇一如每个清晨那样慢慢展开一抹微笑。两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将温暖的光芒传递到眼底,仿佛这个人从未有过任何烦心事。

——这才配得上一个专门描绘青春恋爱故事、作品被归入“浪漫”类别的漫画家嘛。

叮铃铃……

“……”

手机闹铃提醒他得赶紧收拾昨晚没来得及清洗就睡过去的邋遢身体。高个子的身影从花洒下一掠而过,片刻便洗完了。

脚尖抬起,绕过堆在地上的纸堆——桌上早已没有多余的空间收容它们。一件印着图案的黑色大号T恤和一条牛仔裤被随手拿起套上,毫不讲究。必要的物品一股脑塞进双肩包里。

穿帆布鞋时用脚尖磕了磕地面让鞋子归位,不忘拿起和便条纸堆在一起、几乎被当成废纸的房间钥匙。目光扫过房间里一成不变的凌乱,确认它依旧凌乱如故,这才满意。

指尖触上灯的开关,房门随之打开。高个子微微耸肩将背包挂上肩头,取出有线耳机戴好,按下播放键,继续听昨天没听完的播客,然后带着自己走向那个让他每一天都过得跌跌撞撞的目的地。

“早上好,哥。”

“差点迟到哦。”

“哪里是我慢了,分明是摩的那边耽搁的。”

“就是这样才对嘛,所有问题到头来都是别人的错。”

笑声响起,那位比他早到不过几秒的编辑开口打了招呼。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对方则选择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作为回应。两个身高相仿的人从大门到最里面的办公室一路聊着,短短几步路,对方却把即将开会的内容几乎说了个遍。那些内容让他原本努力维持的好心情骤然凝滞。目光定定地追随着说完就把他丢在半路的人的背影,直到那扇私人办公室的门关上。

“我也跟你一样懵。”

“……”

“哪有这种事,办那么大的活动,居然不给作者出场费。”

“偏偏就有。”

“你别去答应啊。”

他把背包放到对面同行的桌上——那人看样子昨晚就没回过家。从对方的招呼来看,关于即将到来的这个周末粉丝见面会的分成方案,人家比他还先知道。

收益和伏案画漫画的漫长时光相比,简直不成比例。压力之下不得不从微薄的收入中分出一部分维持摇摇欲坠的身体,还得抽时间赶下一话的稿子,去坐上大半天签名却拿不到一分钱的出场费。怪不得一个接一个的漫画家纷纷向公司挥手告别。留下来的只有眼前这位一直怂恿他跟资本主义做斗争的人,尽管本人也照样低头认命,连一句反驳都没吐出过。

“算了吧。”

“嚯。”

“我先去会议室等着了。”

“……”

“你洗洗再进来。”

他说着,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对方脸上同样的位置——此刻那里正粘着一片干涸的口水痕迹。那人连忙抬手遮住,飞也似的跑开了。他从工位起身走向会议室,去面对那些难以让人心平气和理解的议题,却也只能接受那套压榨出公司巨额利润、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方案——他只是坐在那里点头微笑,偶尔感受到桌下传来的一记提醒。

会议上的细节冗长地铺陈,最终各自散去,

各自处理手头的事情再回来重新开会。大半天耗在了能记住不到一半的内容上。唯一从会议室带出来的消息,是稿费将比预定时间晚发。正是这句话,迫使他不得不躲到公司后面的僻静角落,往肺里灌入尼古丁,以配得上正一点点蚕食理智的压力。

“Kay³。”

“嗯。”

“借个火。”

公司烟民们的战略据点紧挨着消防通道,门上高悬着醒目的禁烟标志,可这丝毫吓不住那些利用休息时间“补充甜食”的员工们。打火机递给了靠在楼梯扶手上的人。他仰起脸望着从唇间吐出的灰色烟雾,看它们在封闭空间中四散飘荡,想象那是蓝天上的朵朵白云。

“你胳膊怎么弄的?”

“啊?”

“你胳膊上的痕迹,两边都有。”

“撞到房门了。”

“你是没魂了吗?赶稿之前先歇歇吧。”

“怎么歇?歇了拿什么活。”

如果只养活自己一个人,现有的收入足够过完一个月而不至于拮据。可偏偏还背负着别的担子,每个月硬撑下来都几乎拼尽全力。再加上会议最后从财务部传来的“惊喜”,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月的日子该有多“精彩”。

“先跟我借点?”

“……”

“有了再还。”

“太感谢了。”

“……”

“不过我还撑得住。”

一句弥天大谎脱口而出——他只是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抽完最后一口烟,消磨了一阵时间之后,他决定硬着头皮去找正忙得焦头烂额的编辑——尽管对方自己的工作早已分派给了外面的人。

Kay拉过椅子坐下,应对方之邀落座。对方目光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音箱里新闻节目的声音干扰着他的注意力,也打乱了他在门外酝酿了好久才拼凑好的措辞。

“……”

“所以有什么事?”

“就是……我需要用钱,哥。”

“然后呢?”

“能不能至少先预支一部分稿费?”

沉默,是他预料之中的回应。对方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做出思索的样子,手指敲打着桌面,声音和恼人的新闻节目此起彼伏。

“……”

“我是真的急用。”

“多少?”

“先预支一半可以吗?”

“事情紧急嘛。我看百分之二十应该可以。”

“好的。”

“在这等着,我去跟财务确认一下。”

“好的,谢谢你。”

双手合十,目送上司走出去,留他独自面对那台声音不断的电脑。Kay靠进椅背,吐出一口长气,等待着那份虽不及预期但聊胜于无的东西。对方给出的数目刚好应付眼下的急需,但如果下一次付款再被推迟,他大概又得回到这把椅子上,重复同样的台词——那些他或许该开始练到烂熟于心的台词。

“……”

“……现在为你切入现场直播。”

“来自私人地块上废弃工厂现场的最新情况——目前警方已确认,今早发现的遗体,正是此前失踪的知名商人。”

屏幕上闪过记者的面孔,随即切换到事发现场的外景画面。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画面背景上——虽然画面相当模糊,但那看上去好像……

“……”

“Kay!”

“啊……是?”

“叫了你半天没听见,发什么呆呢。”

“……”

“拿去吧。别跟任何人说你先拿到了。”

“好……好的,谢谢你。”

“对了,这什么案件的新闻?”

“……”

“凶杀案吗?”

“我先走了。”

不等对方追问下去,在刚好过了下班时间的时候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没有理由再多留。长腿加快步伐离开公司,一路上不忘跟同事们微笑告别,一如既往。运气不错,今天路上不堵车,没多久就回到了公寓。

便利店招牌的灯光照亮了储物箱的缝隙,那里面和每天一样蜷着什么东西。一双好看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猫粮,又从木箱底下摸出一只藏好的旧不锈钢碟子,抖掉昨天剩下的残渣,倒上新鲜的粮食,喂给那个刚伸了个懒腰、毛都炸开的四脚毛球。

“喵——”

“睡到都瘦成这样了。”

“……”

“起来活动活动嘛。”

“喵——”

那团软绵绵的肌肉应了一声,便低头对付晚餐去了。Kay看了它一会儿,轻轻摸了摸那颗软乎乎的脑袋作为告别。虽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一天的事情远没有结束,许多事还等着他处理——比如前两天刚交完原稿的漫画,

紧接着就得马不停蹄地开始画新一话,以免流量下滑。

背包随手一放,人便倒在了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任由身体自行消解疲惫,攒够力气后才起身,把桌上散落的稿纸收拢,敲齐边缘,摞到那堆坐下来时几乎跟头一样高的文件上。漆黑的眼眸扫过贴满墙面、毫无章法的画稿,他在脑中粗略构建新一话的时间线,把注意力一点点拢回来,然后伸手从工具盒里取出那支最顺手的铅笔。纤长的手指活动着驱散僵硬,骨节发出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揉搓塑料袋——这是今夜又将熬到天亮的信号。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沉浸在那部青春恋爱漫画中。铅笔将脑海中的每一帧画面勾勒成形,从第一页进入第二页不过片刻,到月亮在窗外全面当值的时候,第三页也画完了。Kay满意地审视着成果。今天虽然有太多令人头疼的事,但至少眼前的工作量足以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

“都九点了吗?”

沙哑的声音低若耳语,自言自语般说着。他拿起身旁的水瓶仰头喝下,站起身来伸展到全部身高。近乎满瓶的水一口气灌进胃里。这一次空瓶没有被砸到地上,而是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

纤长的手臂像那只刚喂过食的胖猫一样伸展扭动,缓解久坐的酸痛。按理说接下来该好好休息,毕竟已经累得快散架了。然而因为还有要紧的事

必须处理,那件黑色尼龙风衣便被拿起穿上,脚下还是刚脱下的那双鞋。同色的帽子遮住一头不整的乱发,双手取过一只素面斜挎包套上,将拉链调到身前。银色的小拉头拉开——包里空空如也,因为需要的东西收在工作桌旁的抽屉里。

一件大小刚好合手的工具,淬火钢制成,皮质手柄。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随身携带也不显笨拙。每次需要前往远处的某个地方,他都会把它带在身上。

一如今夜……

警笛声响彻整片废弃工业区。封锁带层层拉起,阻隔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路媒体——就在尸体被发现的消息泄露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数十名警察扯着嗓子压过警报声,警告无关人员立即远离,以免因妨碍办案被追究。与此同时,专案组的侦查人员正从市中心受害者的豪华顶层公寓一路飞驰,以超出限速的车速在不到三十分钟内赶到了近郊。

“你好,警督。”

“Nop在哪?”

“Nop副警长已经在里面了。”

高大的身影弯腰钻过工作人员拉起的警戒线。轮廓分明的面庞微微点头,回应下属的汇报,推开那扇只开了一半的铁门走了进去。里面此刻已满是相关人员,各自开始在自己的

职责范围内展开工作。

这片废弃工业区已被弃置超过十年。偌大的场地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厂房,而最末端紧靠主河道的那间,被选作了案发地点——这桩他已经跟了整整四天的案子。

“Phat警督,这边请。”

他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人高高举起手示意。视线中出现了他麾下专案组的全部成员。脚步在Nop面前停下——Nop是组里的核心成员之一。目光越过又一层黄色警戒线,审视着里面的现场:法医和鉴证人员正缓慢地交错走动。

“说吧。”

“是。报案人是一名住在入口厂房的流浪汉,他说经常来河边捕鱼,但今天发现前面的铁门开着,就进来看了看。”

“……”

“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不少于二十四小时。死因是头骨上的伤——被类似锤子的硬物击打所致。身体其他部位的伤口应该是在受害者尚存活时被利器造成的。现场未发现凶器,推测凶手带走了,或者丢弃在了某处。”

“蓄意在死前折磨受害者。”

“是的。”

“给我副手套。”

“在这儿。”

“把照片发到群里。受害者公寓里有不少可疑之处,帮忙查一下相关资料。”

“收到。”

“对了,把所有照片打印出来。一旦找到凶器,立刻汇报。”

Phat留下指令,一边将手套拉戴整齐,一边走进了内层封锁区——那具不幸者的遗体正躺在一滩干涸的血泊中。

裸露水泥地面上的尸体穿着与失踪前最后一天监控画面中吻合的衣物。遍布全身的深重伤口有些豁开得能看到内层肌肉组织。Polo衫上满是血渍和污痕,几乎看不出它曾经是白色的。那具无魂之躯诡异的死状,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头颅有一处凹陷,初步判断是被类似锤子的硬物击打所致。面部因失去血液供养而惨白。躯干笔直延伸至脚尖——双脚分开,但两只脚跟却紧紧并拢。双手交叠,端正地置于皮带扣上方。袖口和裤脚被整理得服帖齐整,与那双圆睁的眼睛和大张的嘴巴形成鲜明对比——那张嘴仿佛正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Phat环顾四周,将注意力从死亡特征转移到现场的整体环境。深褐色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只是微小的异常点——让他骤然停下的,是一处血迹的形态与别处不同。看上去像是有人刻意让两只脚跟并拢在一起,使得本应自然流淌的血液形成了被移动过的痕迹,与其他部位明显有别。

“我可以把脚分开看看吗?”

他蹲到正用镊子从织物上夹取异物的鉴证人员身旁。

“可以移动,照片已经拍过了。不过麻烦你看完放回原位,警督。”

他点了点头,双手小心地将受害者的左脚从紧贴的脚跟处分开。血迹似乎被擦拭过,使得脚跟部位几乎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沾满污渍。他和身旁的鉴证人员一同仔细端详,最终目光停在了左脚跟正中的一个黑色图案上——形似一颗被圆圈包围的星,但星的尖角朝向与寻常相反。

“咦!”

“……”

“这是纹身吗?不对,这是记号笔画的。”

“……”

“倒五角星……这是什么符号啊,警督?”

游戏椅的轮子在卧室墙上的白板前来回滑动。马克笔画出连接线,串联着地点、证据、以及废弃工业区凶杀案受害者之间的关联。他起身取过助手打印好的照片,贴到他认为属于同一方向的那组线索旁。目光再次扫过那位四十出头的商人的履历,搜寻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死者是有一定公众知名度的人物,与金融行业相关。

办公室里的照片满是来自各种机构的获奖留影,展示柜中的荣誉奖牌表明这位商人恐怕是个相当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从其身边人那里获得的信息,无法指向任何一个仇恨深到足以动手杀人的敌人。

另一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重要线索,是尸体脚跟后方发现的那个倒五角星符号,用黑色记号笔画成。Phat依稀记得多年前看过的某部电影中,那是撒旦教的标志。如果死者并非那种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以换取成功、因而绘制符号来祭拜其信仰的人,那么这很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暗示。这起凶杀案,或许是一个开端……

“哥!所以明天能帮我去书展排队吗?”

“吓死我了。”

“当警察怎么胆子这么小。”

唯一的妹妹一头冲进那扇没锁的门。一整天没见面,开口第一句就是她整个星期都在央求他帮忙办的那件事。因为她实习的入职培训日偏偏撞上了心爱的漫画家的签售会——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签名挂在房间里。

“唉……哥没空。”

“就一小会儿嘛。帮我去排个队,我保证不超过两个小时就一定到现场!”

“你开完会自己去排不就行了?活动不是还没开始吗?”

“可人家只收一百个号啊,我怕来不及嘛。”

“……”

“拜托嘛——哥你知不知道K.Cupid的画风对Praew来说有多重要!”

“你也太迷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不迷!那线条简直太有魅力了,角色的眼神表现力超强的!画悲伤的时候真的悲伤到极致!”

“……”

“是Praew读过最让人心碎的作品,真的。”

Praew喋喋不休,双臂紧紧搂着一本漫画贴在胸前,微微闭眼陶醉,大概正在脑中回味K.Cupid笔下那些水汪汪大眼的角色——正是那个她拼命软磨硬泡想让他明天一早去排队拿号的漫画家。

Phat叹了口气,双手叉腰,看着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

“算了,去就去吧。”

“耶!Phat哥最好了!明天出门不许迟到,十点必须到,前一百个号必须是我们的,好不好?”

“哥只等两个小时。”

“一开完会Praew就立刻赶过去,是,警督大人!”

Praew举手敬了个礼,然后把那本用来占位的漫画从怀里递到他面前。Phat接过来,还是没忍住脑中的声音,举起书在妹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谢啦——咦?”

“怎么了?”

“后面墙上那些照片,是不是现在很火的那个凶杀案?”

“别、别碰哥的工作资料。”

与生俱来的倔强哪里是一句话就能拦住的。此刻她已经站到了白板前,未经许可便盯着上面的案件照片。他赶忙伸手捂住Praew的眼睛,将她从那些尚不宜公开的细节前拖开——包括眼前这个人在内的公众,暂时都不应知晓。

“喂,那尸体照片跟我以前在漫画里看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回你自己房间,现在。”

Phat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到门外。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人再怎么挣扎也撼动不了他分毫。然而在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妹妹第二次说出了同一句话——

“真的很像啊,Phat哥!”

砰!

闷热的空气,拥挤的场地,嘈杂的人声与广播声争先恐后,背景音乐渲染着活动的气氛。这一切让已经排了将近两个小时队的Phat颇为烦躁。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周围全是捧着漫画书的年轻女孩。他时不时抬腕看表,给妹妹发消息催促,对方从一个小时前就回复说“马上出发了”,到现在还没出现。

Phat不知叹了第几百口气。所有的喧嚣在今天的主角——K.Cupid到场的那一刻平息下来。身高大约和他差不多的漫画家向粉丝们挥手致意,排队区和外围没能赶上的人群同时爆发出尖叫,

刺耳得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那张满溢笑容的脸庞和被要求握手时温柔的态度,更是把狂热推向了新的高度。

距离不算太远,Phat看得清清楚楚。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真正的号主,对方秒读秒回,回复了一串拖着长长的感叹号——长度堪比一份案件卷宗。签售队伍开始移动,聊天那头也终于发来信号说十分钟之内就到。还好,一旦签售正式开始,之前所有的喧嚣便明显安静了下来,好让活动主角有时间与每位粉丝私下交谈。

周围的氛围一平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便有了余暇去留意别的东西。四处扫视、寻找异常并加以推理,是Phat的职业习惯。就像此刻——他的目光停在了队伍末端附近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身上。那人左顾右盼,随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压低身体试图做些不太光彩的事。直觉告诉他必须在对方停止可疑举动之前赶到。Phat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台正要伸向前方女性裙底的高档手机,攥紧了拽出来藏到身后,不让机主碰到。

“那……那是我的手机!你干什么?”

“你才干什么?”

“还给我,不然我报警了!”

“已经报了。”

“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走近的那道身影——看上去比Phat还要高一些。突发状况让K.Cupid暂停了签售,亲自下来处理。他把手机转交给这位活动的核心人物,然后说出了原委,引得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肇事者。

“他偷拍这位女生的裙底。”

“我没有做那种事!”

“真觉得自己清白,就把手机密码说出来。”

“……”

“心虚了吧。”

嗤——!

折叠刀的尖刃从刀柄中弹出,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扑了过来。尖叫声四起。他侧身挡在了手持关键证据的漫画家身前。

距离刚好够他一脚蹬在对方胸口,将人踹倒在地。Phat趁着速度优势迅速控制住局面,一脚踩住持刀那只手的手腕,直到美工刀脱手落地。安保人员赶来将凶器挪开。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副随身携带的手铐,将被翻趴在地砖上的人按住,膝盖抵在其背上止住挣扎,反剪双手,手铐咔嗒一声锁死。

“想报警是吧,如你所愿。”

“放开我!”

“你先去派出所等我。”

新鲜出炉的嫌疑人被移交给在一切结束后才跑进来的巡警。Phat简短说明了情况——此地的管辖权恰好属于他所在的辖区,至于那个还在叫嚣的家伙,等他办完事会亲自去处理。

作为物证的手机被装入密封袋,巡警敬礼后带着麻烦制造者离开了现场。一切迅速恢复正常,归功于那位专业的主持人。不过签售还需要再暂停片刻,好让气氛重新回到浪漫爱情漫画签售会应有的明朗基调。

“你没事吧?”

“没事。”

“幸好你注意到了,真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

“那么,请允许我给这位粉丝一个特别福利,可以吗?”

“啊?”

“前辈,帮忙拍一下。”

还没来得及推辞这份好意,第三个人便像事先接到指令似的捧着一台拍立得跑了过来。那位不请自来的人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宽阔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微微弯腰让两张脸处于同一水平线上。Phat的大脑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判断该听从哪条指令,倒数声已经响起,紧接着闪光灯刺入眼帘。

“三、二、一”

咔嚓!

肩膀重获自由,一张签了名的拍立得照片递到面前。这份他没有开口索要的特殊待遇,出于礼貌,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签售继续啦!”

“好。”

照片中那抹微笑的主人转身走回舞台。Phat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照片里的那张脸——对方还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那份纯真还是让他不禁也跟着笑了。他把照片收进外套内袋,恰好是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盼来的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刻。

“刚才Phat哥你跟Kay哥在聊什么!”

“你可算来了。”

“聊什么了?”

“什么都没聊。给你。”

漫画书递还给了它的主人,对方投来又一轮哀求的眼神。还没来得及继续撒娇,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立刻滑动接听——因为凡是打电话而不是发消息的时候,一定有要紧事。

而他的直觉今天格外准确。

“喂。”

“Phat哥,刚刚接到报案说副部长已经失踪两天了。Chaiwat⁸长官怀疑……”

“明白了,马上到。”

他每次因紧急情况超速驾驶后,都会老老实实缴纳罚款。脚步沿走廊一路不停,谁也没打招呼。目的地是会议室——此刻,专案组的成员们正坐在里面等候刚刚去帮妹妹排队要漫画家签名的组长。

“来了。”

高大的身影靠在会议桌边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Theerakorn,高级别政府官员,最后一次被目击是两天前下班回家途中,此后便有人报了案。

“在这个节骨眼上,高官失踪——Chaiwat长官让我们先立案标记,可能与商人案有关联。”

“谁报的案?”

“妻子。说丈夫经常不回家,但这是第一次完全联系不上,所以来报了案。”

“嫌疑人、仇家、商业纠纷?”

“去年有过一张涉及农药采购腐败案的逮捕令,不过后来撤诉了。”

他点头接收信息,目光扫过那份被撤诉的案件卷宗——涉及农药采购腐败,以及被提及的种种灰色内幕。但所有指控最终都被驳回,灰色洗成了白色,嫌疑人变成了清白之人。

“失踪两天了。”

“……”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天。”

“警督怎么知道的?”

厚镜片后面的那张脸开口问道——沉默了许久之后。这是专案组的成员之一,自商人凶杀案起便奉命与他同甘共苦。除了从第一天就并肩作战的

右手Nop副警长之外,还有刚才提问的Din⁹和Singh⁹——两人因为比同期表现突出而被抽调加入。

“如果以上一个案子为模型:商人在报案前失踪了两天,警方在第四天发现遗体,而尸检结果显示死亡至少在发现前二十四小时。”

“……”

“而这个案子……”

他翻到文件接近末尾的那一页。高速公路监控截取的最后画面中,Theerakorn还活着。手指点向照片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戳。

“按这个时间算,已经过了两天零十七个小时。”

“我们只剩七个小时左右。”

“差不多。”

“那我们怎么办?”

“回到两天前。你们俩去查这条路线沿途他可能去过的地方,把沿线监控再仔细过一遍。Nop跟我走。”

“收到。”

交代完新人便出发了。他和Nop急匆匆赶出去,沿着那条不到一页纸的线索追查。从起点——部委大楼门前出发,沿主干道朝回家方向驾驶,大脑一路不停地运转。如果一切如他所推测的那样发展——他祈祷不要——那就意味着时间在不断流逝。而绕行第四圈也没有带来任何新的发现。

“如果一个人独自开车回家,有什么理由会偏离路线?”

“约了人?”

“谁?”

“我也不知道啊。”

又是大脑被高强度使用的一天。目光透过车窗扫视,Phat已经第五次经过同一块路牌了。一切始于下午太阳还在天空正中的时候,而再过不久,橙色的光就将完成它的日常使命。他不同——他无法预知这次任务何时结束,除非在最后几个小时里突然出现新的线索。

叮铃铃……

“说吧,Din。”

“所有监控都查完了。最后一个摄像头捕捉到车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摄像头拍到了。”

“嗯。”

“不过有个情况。”

“……”

“正常情况下Theerakorn先生走另一条路回家。这是他极少数几次走这条路。”

“把他平时走的路线地图发给我。”

“好的。”

对方发来地图的瞬间,指尖便点开了导航应用。手机投屏到车载屏幕上,标记的目的地连同预计到达时间一起显示出来。

“四十分钟。换我开?”

“还是我来吧。”

“那就快点。”

与时间赛跑对警察来说是家常便饭。潜意识告诉他直觉不会错,而时间已不足半小时。然而屏幕上那条漫长的红色路线正让他濒临崩溃。

不用看表也大概知道,如果真的和第一个案子节奏一致,此刻他可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下一个受害者了。车外的灯光远不如白天明亮,这让工作更加困难,视线也不如从前清晰。他给其余成员发了消息,让他们提前走不那么拥堵的路线赶往集合点。心中的不安强迫自己压下去,以免影响到身边的人。

好不容易从那个魔鬼路口挣脱出来,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比导航预估的还久。Nop踩下油门拐进了通往失踪副部长住宅的那条巷子。然而当路两旁变得荒凉无人、只有间隔稀疏的路灯发出微光时,它们仿佛在召唤Phat做出决定——他命令司机紧急停车。

“Nop,停这里。”

“啊?”

车辆靠边停下,恰好一束车灯从弯道后面冒了出来。他和助手同时下车,手挡住迎面而来的车灯光。后续车辆接连停在路边——其余成员竟然不可思议地及时赶到了。Din和Singh走过来汇合,虽然满脸疑惑,却没有多问。

“大家分头看看周围。”

“啊?”

“走一圈就够了。”

照明工具依次分发到位。四人散开,在稻叶没过膝盖的田野中搜索。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脚踩水洼的泥泞声。Phat举着手电照亮前方,心中默念千万不要找到任何证实直觉的东西。但祈愿似乎被拒绝得比预想的更快……

手电的光束先是照到一双沾满泥巴的皮鞋。往上是浸透了水的黑色西裤,下半身横跨在田埂上,上半身没入泥淖之中,只露出一张满是血迹的脸——血迹从额头正中蔓延开来。双眼圆睁。衬衫的纽扣被悉数解开,裸露的胸膛上布满触目惊心的刀痕。

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半握半张的掌心里,赫然出现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撒旦教符号。尸体尚未僵硬,温热的血液仍在缓缓流淌。

眼前这具无魂的躯体,无情地证明了他只晚了那么一步……

警局的最高层,沙发上坐着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和一位受邀来访的客人——后者身兼专案组侦查警督和这栋三层建筑最高权力者唯一侄子的双重身份。

“现在社会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

“趁事态还没有失控,叔叔觉得你必须尽快了结此案。”

“是,叔叔。”

“……”

“你会因为这个案子被盯上,因为它正在成为舆论焦点。”

“……”

“果断决策,保持清醒——这会让我们比别人走得更快。”

传言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尽管流出的细节仅限于事发现场的照片和被模糊处理到几乎看不清的尸体影像,各大新闻媒体已经在进行各种各样的分析解读。那位侦查警督唯一的妹妹正在实习的新闻机构也不例外。

Praew坐在电脑前端详着屏幕上的图片,旁边是同期实习的同事Prim¹⁰,正眯着眼试图辨认模糊照片中的细节。

“好奇怪。”

“是啊,奇怪。但到底哪里奇怪?”

Prim问着正在反复放大缩小图片的Praew。后者眉头紧锁,嘴唇因不确定而紧闭。

“跟我以前在一个地下博客上看过的漫画很像。”

“……”

“这种案发现场,把尸体摆成差不多这个姿势……”

“什么漫画?”

“喂!!”

两人齐声惊叫——一张脸突然凑了进来,

吓得Praew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然而一看是谁,坠到脚底的心脏又被捞回了左胸原处。

Than¹¹——一位正在社交媒体上走红的新闻类网红博主,也是Praew实习所在新闻机构的老板。他站在那里等着听Praew的推论。

“我觉得这是连环凶杀案,凶手在模仿我以前读过的那部漫画。无论是绑架杀害商人,还是刚刚发现的副部长遗体。”

“……”

“我记得画中尸体的姿态也是这样的,凶杀现场更是一模一样。”

“那就帮我写个脚本吧。”

“我吗?”

“你们两个都是……我觉得今天我们可以给警方出一道作业了。”

当天,一切便被那位铁杆粉丝以飞快的速度撰写成文。她这才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因为担心有朝一日漫画作者会隐藏内容,她早已截图保存了部分篇章。虽然博客页面仍然存在,却已无任何更新,每一话都被作者上了锁,无人能够进入阅读。双重幸运的是,Praew保存的部分画面恰好与两起案件的现场和死状完全吻合。

一段一分钟的视频被迅速转发扩散。新闻博主Than的分析正在引发广泛讨论——对比图与案件高度相似,但因为没有公布漫画名称和作者,评论区众说纷纭,不断有人追问答案、追问在哪里可以读到原作。讨论帖

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争论声此起彼伏。脚本的撰写者看着播放量飞速攀升,满脸自豪地微笑着。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Praew正膨胀的喜悦。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她必须允许其打断一切的人——因为她立刻就明白,自己写的内容已经传到了那位难得主动给妹妹打电话的王牌警督耳中。

“怎么了哥,看到新闻了?”

“是你写的对吧?资料从哪来的?”

“从我自己电脑上啊,之前截图存下来的。”

“全部发给我。”

“这会儿倒来要了,那天说不感兴趣的是谁。”

“先发过来,回头带你去吃好的。”

“你只要能回来一起吃顿晚饭就够了。发了。”

“谢谢。喂,等等——”

正要按下挂断键的手指停住了,Praew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因为电话那头及时喊住了她。

“说。”

“画这部漫画的人叫什么名字?”

“Mr.Kill。”

“……”

“名字叫Mr.Kill。”

不锈钢被磨得锋利的刃面上映出一张倒影。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浮现在那张脸上。锐利的尖端正缓缓落在副部长——那具因年岁而松弛皱褶的皮肤上。乞求怜悯的哭喊混杂着呜咽,泪水淌满双颊,和着血迹一同流淌。那幅画面触目而深刻,宛如一件登峰造极的艺术品。

微笑的主人对遍布全身的刀痕感到满意。它放下手中的利刃——并非因为怜悯那双合十求饶的手,而是因为即将用另一件工具为眼前的“作品”画上完美的句号:一把大小称手的锤子,被聚集了全部力量高高抡起,狠狠砸在受害者的头颅上,直至脑袋与地面贴合……

他从噩梦中在同一间卧室的床上醒来。那个梦让他即使对着镜子强撑了许久,也无法像往日一样挤出一个正常的微笑。这个瘦高的人看到所有平台上铺天盖地的连环凶杀案新闻后,几近崩溃。Kay逃避着每一场有人提及那部漫画的谈话——那部被拿来与凶案现场和凶手摆布的尸体进行比对的漫画。最终,当所有人都在关注这桩以某个被人在评论区揭晓名字的漫画命名的案件时,那种无处遁形的窒息感逼得他昨天提前下了班,用整个夜晚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作品。

那个被命名为Nekros的文件。

尽管案件照片被打了马赛克看不太清,但当它与漫画并排放在一起时,几乎每一处都吻合——甚至连角色设定为商人或副部长的细节,都与正在发生的案件如出一辙。

汗毛根根竖起。越看越不寒而栗——仿佛凶手正在照搬他笔下的杀人方式。

那个惶惶不安的夜晚艰难地过去了。他几乎挨到天亮才入睡,可在梦中依然被自己亲手画出的画面追逐纠缠,不到半小时便又惊醒。一条请假消息被发到公司群里,随后他便关掉手机,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漆黑的双眼盯着停留在同一页面的电脑屏幕。阴沉的面容转向桌旁的书柜,最上层堆着一摞已经被遗忘了整整一年的稿纸。但今天,Kay无法将目光从它们身上移开。他站起来,从那个隐蔽处取出原稿,扔进浴室地面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纸堆。火焰腾起,不大不小,没过多久便燃尽了,只剩下飘散的灰烬。他看着证据化为灰烬,然后回到电脑前,将所有文件夹和所有存储设备中名为Nekros的文件逐一删除。

恐惧刺激着本已纷乱的思绪更加躁动不安。他在铺满稿纸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闭上眼睛继续回想——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那部漫画曾经存在过。而浮现在脑海中的唯一答案,是眼前这个尚未被关闭的博客页面。尽管他尝试了所有能猜到的密码登录,却没有一个是对的。

弓着背,轮廓分明的脸凑近屏幕,手指一次又一次敲击着键盘上的字母。但每一次得到的回报都只是一个红色的叉号。双手抬起揪住头发,左胸的器官开始失去节奏。这种症状在警告他——又到了需要床头那粒白色胶囊的时候了。

那种渴望了解自身遭遇的心理状态,远比试图封闭自我时更加折磨人。焦虑一点一点吞噬着理智,越是挣扎,眼前的迷雾就越浓。

“他妈的……”

最终,当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他下定决心起身,拿起那件同一件黑色尼龙风衣,将那把称手的工具塞进胸前的斜挎包,同色棒球帽扣上头顶,然后从漆黑的卧室迈出了门。

两天多以来,专案组四处搜集关于地下漫画家Mr.Kill的信息。Phat身边最优质的情报来源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个违规保存了截图文件的妹妹。数十张A4纸打印出来,与凶案现场照片并排放置,更加印证了漫画中的情节就是凶手用来布置连环凶杀案的蓝本。Phat辗转于大大小小的漫画出版社之间,把那些纸张递到一位又一位编辑面前,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是否见过这种画风。而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

“怎么样?”

“说是觉得眼熟,但不知道画的人是谁。”

他端起今天的第二杯咖啡送到唇边,目光放空地望向虚无。红笔划去了名单上的出版社,几乎只剩最后几家。Nop在他身旁坐下,同样疲惫不堪的脸上写满了倦意,

整个下午都靠能量饮料续命。

Phat正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媒体炒作不休,上层不停追问何时能了结此事。所有的一切正逐步逼迫整个团队在没有喘息余地的情况下加速运转,而没有人能够预判这个案子何时收场——或者,如果出现下一个受害者,一切是否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接下来去哪家出版社?”

“这家吧,看地图不太远。”

薄唇将最后一滴咖啡因吸入体内,然后在名单末尾的那家小型出版社上标下了目标。

连日来的风波让Kay反而不再是焦点。在突然逃离会议室和未经请假缺勤之后——因为比他更值得关注的,大概是被提前的交稿截止日期。

他在那块占据了工作桌三分之一以上面积的数位板上拖动着数位笔,用有线耳机里常听的播客将自己与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通过电子设备绘制的线条慢慢按照草稿成型,偶尔也有其他声音渗进耳朵——比如周围漫画家们赶工的笔触声,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追赶日历上的截止期限。

那张清秀的脸微微侧着,寻找最适合角色动态的角度。黑色墨线覆盖在图层上,反复缩放,精心添加着细节——让

画面中的少女因下一页里那个少年而黯然神伤。

所有人都专注于各自的工作,包括对面那位同行——整整一个星期没来找他聊天,因为同样进度堪忧。将近二十四小时待在公司,能在消防通道那个“战略据点”互相叹口气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便又得回到电脑前全神贯注面对屏幕上的作品,同时在心里祈祷世界现在就毁灭算了。

然而,截稿日越近,时钟就走得越快。而每当笔尖正流畅运行的时候,总有什么来打断节奏。

“不好意思,有警察来找编辑部。”

数位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脱离了控制。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循声望去。编辑手忙脚乱地跑去迎接来客。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穿着便装却仍显得气度不凡,身旁还有一名亮出首都警察局警徽的警员。

“打扰一下。请问各位有没有人见过或者觉得这种画风眼熟?”

一张A4纸被举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离开工位围过去辨认那幅漫画画面上的线条。嘈杂的议论声无法在他脑中排列成完整的句子,却与想象交织在一起,引发心脏剧烈而毫无节奏的跳动。冷汗顺着脸颊流下,颤抖的手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水杯,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脑中盘算着消防通道门口的逃生路线,悄悄将自己挪向那个方向——直到身后传来某个人的声音追了上来。

“等一下,这种画风很像以前某个人的旧作……”

“……”

恐慌差点让他脚下一绊摔倒。急促的喘息声与撞击楼梯台阶的脚步声一路回荡。

“嗬……”

“……”

面前是那扇从来不锁的消防通道门。他推开它,迎面撞上冬夜的寒风。皮肤冰凉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臂。公司的后巷给了他片刻喘息的时间,让差点发作的焦虑稍稍平复。眼睛紧闭,后背抵着铁门,呼吸慢慢放缓,逐渐归于平静。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新的不安正等着他面对。

“……”

“……”

头顶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让他从楼上逃下来的那位警察的高大身影。对方靠在对面墙上,双臂抱胸,目光毫不掩饰地停留在他身上。

身体僵硬得像是被做成了标本。干涩的喉咙努力吞咽着黏稠的唾液。黑暗中的双眼竭力隐藏着大脑制造出的恐惧——然而越是掩饰,越是在那双深褐色眼睛的主人面前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地面上的影子一步步逼近,直到一双同品牌的帆布鞋停在他面前。伴随着一个沉稳低沉的声音——

“……”

“Kay先生,这是急着要去哪里?”

点击后会保存在当前设备。